排 名
江素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气喘吁吁，内衣已经被汗水湿透，贴着后背，很难受。五十多岁了，典型的两高人员，自己知道，要想在世上多活几年，管着嘴、多动腿比吃药重要。他平时看见美味就流口水，恨不得立马弄两筷，但体检报告还是警告他，忌油忌糖，少酒少盐。他很配合，为数不多的饭局也一推了事，回家喝老婆熬的大麦粥，实在推不了的，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绝不大吃大喝。最近骑了多年的电动车也被锁在办公楼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步行上班，这不，从家到单位不到两公里的路程，一路走过来，江素翰还是有点力不从心。
他就这样斜靠在椅子上，似坐非坐，让自己平平气，然后起身打水泡茶，这是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他不用紫砂茶壶，喜欢将泡茶的玻璃杯擦亮，抓上几片上好龙井，冲上开水，看着茶叶一片片慢慢地飘入杯底，江素翰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品茶是他唯一的嗜好，烟酒和麻将勾不起他的兴趣。对于女人，江素翰叫有心无胆，少年时曾经有过的风流让他在尽享人生的同时吃了不少暗苦。唉！他不愿再提，不想让老婆再闹腾。
上班其实就没有太多事，原本他是外科的一把刀，救死扶伤的成就把他捧上了院务委员的位置，这在医院相当于中层正职，不幸的是一次手术中阴差阳错地将患者健康的腰子摘除，在病人腹腔内留下一个腐朽的东西，患者一命呜呼是当然的事，为此自己受到处分赔钱不谈，还遭到死者家属一阵暴打，生硬地被挑断了手筋。凶手是吃了官司，但自己也落下个终身残疾，满心不甘地离开了手术台。想到这些，江素翰有无限的伤感。领导倒是宽宏大量，保留了他中层正职待遇，改任外科巡视员，天知道巡视员是个干什么的差事！江素翰明白这是个闲职，其实就是养在医院，吃闲饭，等退休。
办公室有两份报纸，一份《江州日报》，一份《长江晚报》，《江州日报》是指定要订的，上至院长室下至锅炉房都有，江州市委机关报嘛！每天对开八页，其实主要就登载些市领导开会视察的消息，让当官的有个露脸的平台，对大多数人来说没有太多的可读价值，因此江素翰每天只是浏览一下标题，然后便放到废纸堆上，等收废纸的来，换一顿早茶吃。《长江晚报》就不同，版面丰富，花边新闻不少，诸如费翔和刘文正是一对，下体移植者和捐赠者老婆坠入爱河之类的报道，有出奇制胜的效果。报纸每天厚厚一叠，有四十八页，这对江素翰这个不会在电脑上偷菜也没有经营自己农场的人来说真是恰到好处，足够他打发半天的无聊。
按惯例，他是先浏览《江州日报》的标题，今天头版上报道的是查三培市长参加梦乡国际足疗城开业剪彩的消息，第二版主要是写我市性用品产业集群抢占市场经济总量跻身全国前三强的事，江素翰不由得骂了一句世风日下之类的话。
三版通常是房地产大亨买断的广告位置，没太多积蓄的江素翰一般不会看的，房价日新日异，让腰包干瘪的他自感身矮一截，有喘不过气来的味道。但今天，江素翰的眼光却停留在这一版上，全是本院的消息，他明白这是院里花大钱买的版面。背景图是新近落成的住院部大楼，也是查三培市长剪的彩。版面主要三大块，先是院办张贵仁主任撰写的宣传本院的报道，说的是07年创成无红包医院，江素翰知道这只能骗骗局外人，他的内侄就在本院骨科，两年中拿的红包已经使自己步入富裕，在市中心购置了三套房产。无药品回扣、医生不开大处方，写这样的东西张主任也不觉得脸红，药剂科石主任的小三就是医药代表为他包的，院里人都知道，连那个成都妹子的日常花销全拿到光辉药业报销，再说万紫千红KTV,魂销香河沐浴休闲广场和金汇大酒店为什么总有院里的官员显贵出入，哪个身边没有掏腰包的陪着？笑话！还有什么病死率最低，病人没断气就催着家属拉走，只要不死在病床上，就不被统计在病死率中，吃医院饭的哪个不知？上次那个肾衰竭的，家属不是将尸体抬到院长室嘛，原因就是没断气就逼着拉走。江素翰知道张主任的大作是曹院长授意写的，竞争太残酷，2000多人的医院，不说些假话套话，病人不上门，难道喝西北风！
在张贵仁大作下方是院长曹新雪亲自撰写的文章，文风犀利，很有创新，大谈办院理念，算是展望未来，宗旨是吸引有病的人往这里跑。有人说曹院长的文章无论如何是不该放在张贵仁的下面的，怀疑是不是报社出了错。
贴着两篇文章的右边是名医榜，事迹介绍字体很大，照片上的人光鲜靓丽，挺吸引人眼球。江素翰由衷佩服榜上的同行，个个有道行，院里的中流砥柱，一点不假，靠他们撑门面，医院才发展到今天。
要说医院里谁贡献最大，肯定数曹新雪院长，焦氏反射弧项目的主要参与者，仅心脏搭桥手术就做过137例，例例成功，查三培市长的小姨子的命就是他救的。曹是社会公认的名医，当之无愧应该放名医榜上头一的位置。可他高风亮节，主动让贤，领衔挂帅的成了党委书记、内分泌专家袁学成，几个副院长和中层干部尾随其下。江素翰心想，医院花钱登报，按官职大小排很正常，平时院里开会主席台上不总放着领导的牌位，中间是正职，然后一左一右两面分，谁大谁小与会者一看就明了。再细看，江素翰感到问题来了，不是那回事，医疗处薛主任怎么名列行政处夏副主任之后，薛主任还兼着院九三学社主任委员的职务呢，怎么说也不会败于夏副主任吧！看来按官职高低排名说不通。江素翰否认了先前的想法。
按姓氏笔画排名，那是开会时用的，体现入了这个范围的人官级平等，彼此一样。当然笔画少的人总要沾点光，播报和见报时名字总紧跟着主要领导。电视画面更了得，领导的旁边总有你闪烁的影子，让也让不掉，有时尽管不完整，只有半边脸，但那总归是你。笔画繁的人只得怨祖宗了，只有坐在最边上的份儿，广角镜头才能扫描到你模糊的影子，更恼火的是，不明事理的人就认定你在这帮人中官级最低！江素翰知道名医榜显然不是按的姓氏笔画，要不，放射科卜算梓，她的姓就很沾光，只有两划，不应该摆第一？
论本事排的名？好像也不是，江素翰更犯糊涂，一般的没那种排法，如果真那样，妇科主任常峰就应该名列榜首，他的知名度和口碑在院中仅次于曹新雪，也享受政府津贴，是响当当的红人，医术在老妪少妇心中有如神圣，轮到他上门诊，预约者如云，办公室里满是锦旗，上面都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之类的赞扬文字。一家民营医院花100万的年薪来挖，他都不为所动。这种人上榜首，江素翰口服心服。据说由于他临床见识太多，影响到自我雄风的展示，老婆成了家中的摆设，红杏出了墙，好上个小白脸。
看来最能解释的就剩下了排名不分先后了，报纸上经常有，在长长的一串名字的上方或下面弄一个括号，里面写上这样的字样，以示大家平等。去年医院荣升三甲，也出过一个版面，将祝贺单位一一例出，就在下面作过注明。江素翰知道其实也骗人，目的是让那些势弱者心理上有些安慰。怎么能不分先后呢？上次的报纸，他就做过研究，先是省卫生厅，再是市委办公厅、市政府办公厅，名单的最后才是二营村八组和P州炒货批发部,人家出了钱，总得摆在明处，但位太卑微，只能往后靠了，这个潜规则江素翰也不是不知。
名医榜到底是怎么排序的，江素翰现在就像小品中的范伟，被本山老汉忽悠得全没了主意，但他不是一个随意放弃的人，决定走出医院去寻找答案。医院的东边有一家庙宇，原本很破落，查三培市长上任后拨巨款重新修葺，将已经还俗的和尚召回再披袈裟，诵经念佛，叫做增添城市文化底蕴，打旅游牌。为首的方丈俗名殷如海，原本在农机厂搞锻造，打得一手好铁，日积月累，烧红的铁屑溅到头顶上，不偏不倚烙了九个疤，烫疤的和尚好生了得，全是得道高僧，查三培市长选拔和尚时理所当然地看上了他，由于他会钻营，前年坐上方丈宝座，改名半空。也算他福至心灵，把个寺庙经营得有声有色，终日游人如织，香火缭绕。三年前，半空肾积水，主治医师就是江素翰，两人从此成了朋友。那时还没发生江素翰手筋被人挑断的事。
现在江素翰遇到不解的事，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半空，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庙中来，半空正在偏堂为一家丧户放焰口，口中念念有词，尽发些别人听不懂的声音，超度逝者亡灵，见是老朋友造访，赶忙将他迎进方丈室，小沙弥献上香茗，半空笑问老友别来无恙，知道他无事是不会跑他的三宝殿的。江素翰也爽直，将他心中的困惑和盘托出，半空法师沉思片刻说，“其实很简单，因为你是庸人，不能领悟领导的智慧，总在错误的思路上打转，不得要领，院级领导是按官级高低排的名，而其他的人，不就是按的亲疏吗？”
哦，江素翰自此如梦初醒。
